潮新闻客户端孙卫武
龙门岭，说岭已不是岭。
我在龙门岭北面的囿山路上来来去去走了六年。六年里，有风拂过衣衫，有雨敲过伞面，有过碎雪沾湿鞋尖，也有阳光漫过整条街巷。我的脚步一步一步，迈过季节与年轮，也仿佛只在一抬眼间，年纪后面的个位数从阿拉伯数字的初端，悄然走到了末尾。
每逢远远望见路边那三个古韵隶字——“龙门岭”，心里总会轻轻一动，“鱼跃龙门”这个成语会在脑海中翻腾而出，寓意美好的期待。
这名字里藏着怎样的故事呢？作为一个外来者，我总觉着，要走进一座城，就得先听懂它低语的过往。于是，这些年有意无意间，我便为这“龙门岭”留了心。书页间瞥见相关的片言只语，顺手摘录，报纸上遇着零星的记载，细心剪存。点点滴滴，集腋成裘，竟也在案头攒成了薄薄一叠。这点滴积累，如今都成了我笔下最温润的养分。
龙门岭(图片由AI合成)。
在丽水城南，行春门以北，坐落着龙门岭，遥想千百年前，它或许只是一处小山丘，岭脊上蜿蜒着一条小土路，静卧一方，与书声琅琅的处州中学为邻，也可聆听囿山小学孩儿们的欢笑嬉闹。每日里，周边马路上的人声车影便从它身畔流淌而过，向东，是开阔的大洋河景观公园，向南，那是汤汤的瓯江之水，仿佛自时光深处奔流而来，又向着远方的大海奔涌而去。它映照着山岭的晨昏，也聆听过无数岁月的回响。岭与江，就这样默默对望，一个沉静如山，一个流动似脉，共同守望着这座城的春夏与秋冬。
据史料记载，行春门外面的护城河也称为大洋河，开挖于清同治六年(1867)，是丽水这座城市仅存的一段护城河，水面最为开阔，大洋路路名因大洋河而来。大洋路始修于1987年7月（丽阳路—解放街），1997年4月南延至囿山路，2000年5月拓建至大猷街，是丽水新城最早建成的一条城市次干道。2007年11月，江滨区块旧城改造项目正式启动，原龙门岭地块于2010年11月始建龙门岭安置小区。
2009年春，大洋河在机器的轰鸣中苏醒。自此，淤塞与浑浊一寸寸褪去，昔日掩鼻而过的臭水沟，变成可游可赏可憩的景观公园。2010年秋，大洋河段滨水慢行系统改造工程启动。蒇工后，漫步于此的市民，便能在水光树影间移步换景，在花香鸟语里浸润身心，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大洋河改造前和改造后对比图。
处州府始于隋开皇九年（589），距今已有1430多年历史。唐武德四年（621）置括州，领括苍、丽水二县，丽水县名至此正式确立。今处州府城墙建于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系割旧城之半，以万象山为界重新修筑。古处州府城有六个城门，分别是望京门（丽阳门）、岩泉门（虎啸门）、行春门（厦河门）、南明门（大水门）、括苍门（小水门）、通惠门（左渠门），现仅剩南明门和行春门。行春门一带曾是处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有民间百年歌谣流传，童声悠扬，仿佛穿越时光，仍在街巷间悠悠回荡在耳旁：
“大水门，拔船纤；小水门，卖食盐；厦河门，种菜园；虎啸门，开饭店；丽阳门，打草毡；左渠门，开鬼店。”
清朝时，每逢农历三月初三，知府、知县等官吏都要坐轿到此和抬太保老爷神像的百姓一起来此迎春接福，逐疫避灾。清·道光《丽水县志》载：“三月三日赛温元帅庙，舁其像巡行逐疫。所至皆设祭、演戏；鬼装前导者，黄金四目上，诡状殊形。出行春门，至下河而回。”鬼装前导者在丽水市档案馆编译的《亲历龙国》一书中有旧时在丽水天主教会工作的加拿大人WillamC.McGrath拍摄的照片。囿山之颠有座太保庙，又称忠靖王庙，建于清乾隆中期，故囿山又俗称太保庙山。从行春门出城五里有厦河村，溯江而上的货船经此中转由陆路转运各地，是重要的船埠码头，也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一处流转节点。行春门和南明门还担负着防洪泄涝和军事防御功能。
唐代州治从古城迁小括山（万象山），四面奇峰回拱，状如莲花，因号“莲城”，宋处州太守钱竽有诗为证：“过雨晓来添练水，好山晴后见莲城。”2000年5月，丽水撤地设市，原县级丽水市称为“莲都区”。古府城内山多水秀，有“七岭八山九桥”之说，其“七岭”是：迎秋岭(龙门岭)、三皇岭(刘祠堂背)、华祠岭、茭岭(三官殿岭)、梅岭、(圭山)书院岭、(囿山)文昌岭。“八山”是：锦山、梅山、囿山、圭山、茭山、檡山、姜山、万象山。“九桥”是：清香桥、合掌桥、应星桥、仓前桥、耐星桥、星浦桥，鸡鸣桥、黄灵桥、文敦桥。
清·光绪《处州府志》府城图。
龙门岭古时称作“迎秋岭”，“行春”对应“迎秋”，与同为莲城六门之一的行春门相呼应。由于丽水方言的“迎秋”与“泥鳅”同音，久而久之便在人们的口语中将“迎秋”说成了“泥鳅”，有损学府所在地形象，也让百姓心中作梗，认为名称不吉利，望子成龙变成望龙成“鳅”了。于是，在清·嘉庆年间（1796—1820），教授张骏便把“迎秋岭”改成了“龙门岭”，期冀芸芸学子能鱼跃龙门，光宗耀祖。清·道光《丽水县志》载：“迎秋岭，在府学东。嘉庆间，教授张骏因俗呼‘迎秋’为‘泥鳅’，改题‘龙门’字以傍之。今或昧其故名矣。”
民国版《丽水城市详图》—丽水市档案馆资料。
龙门岭的西侧为处州府学，历代为朝廷培养了许多国家栋梁之材。据资料统计，自唐末至清末，考中进士榜的唐代有10名，五代6名，宋代953名，元代19名，明代129名，清代14名。自处州建郡以来的1280多年间，共有1241人中进士，其中升为状元2人，榜眼4人，探花2人，至于荐举、庇荫、选中的人才更是不计其数。
丽水府学自唐元和十二年（817），处州刺史李繁在檡山（今梅山背）建孔庙，办府学；宋景祐四年（1037），知州威敏（军职）孙沔（一说为其前任）将府学从檡山迁至贵恕铺（迎秋岭西，今处州中学礼堂旧址）；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处州知府任可容在圭山文昌阁东西面分别建立南明书院和圭山书院；清乾隆十七年（1752），南明书院和圭山书院合并为莲城书院。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根据清政府颁布的《兴学诏》，经温、处学务分处总理孙诒让筹划，处州知府赵亮熙改原府属“莲城书院”为“崇正学堂”，至此府学终结。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知府刘瀚改崇正学堂为处州中学堂。1911年，省咨议局决议将府中学改为省立，处州中学堂因而更名为“浙江省立第十一中学”，1933年改名为“浙江省立处州初级中学”，1938年改称“浙江省立处州中学”，1954年更名为“浙江省处州中学”，1956年定名为“浙江省丽水中学”。
抗战期间，由于日寇进犯和飞机轰炸，处州中学曾经历过多次迁徙求学之路。1938年3月12日，《东南日报》刊发一则通讯报道：“省立处州初级中学开学上课，已愈1月。丽水虽遭七度轰炸，而该校学生仍踊跃赶校。上月自6日起至月底止，丽水全日均有警报。该校师生则在新建防空壕内，继续上课。”为躲避日寇飞机轰炸，自1938年5月间，处州中学组建“长期野外教学营”，全校师生每天四时半左右吹号起床，步行15华里到水阁乡五洞殿上课，到下午四时后再返校。
被日机轰炸后的处州中学礼堂（1939年）——《莲城旧影》。
1942年6月24日，日寇占领丽水城后将龙门岭校本部的大礼堂及囿山背的分部全部校舍放火烧毁，校本部剩下的校舍被破坏得不堪使用，学生寝室和操场上到处可见百姓尸体。日寇暴行，罄竹难书。
抗战八年间，学校师生在物质上和精神上蒙受极大的磨难，但青年学生求知心切，教师忠于职守以身作则，终使弦歌不辍。
丽中校友毛士龙先生在百年校庆的回忆录《龙门岭的眷恋》中写道：“龙门岭，是一条经文昌阁进入当年处属地区最高学府——处州中学的小巷”。1987年，美国心理学家艾尔伯特·加德纳参观丽水中学后，来信说：“这是我在美国和中国所见到的最美丽的校园之一。”
为了扩大丽水高中优质教育资源，2005年4月5日，丽水市政府决定丽水中学实行整体搬迁。2007年10月18日，丽水中学迁建工程正式开工，至2009年8月10日，项目竣工验收后同步搬迁，从此丽水中学进入了白云山麓时代。现址的处州中学，为丽水中学迁建到城北新校址后，于2009年由原来的大洋路学校初中部与江滨中学合并成立。
瓯江之水，汤汤向东流。
丽水行春门。
龙门岭周边至今尚有晋、唐、宋、元、明、清等多个朝代的文化遗存和遗址，也是最为集中之地，包括厦河门、莲城书院、法海寺，城隍庙、巽峰阁、应星楼和大士阁旧址等，以及周边的大猷街、文昌路、刘祠堂背、三坊口、梅山脚、仓前、大水门等历史文化老旧街区。今关公庙为晋代老君庙原址，清·道光《丽水县志》记载：“老君庙在县治东南一里，晋建。唐开元中改开元观，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改天庆观，米芾书额，元元贞元年(1295)改玄妙观”，天庆观铜钟现珍藏在丽水市博物馆，观前一井称“观前井”，道光版《丽水县志》有载：“观前井，在玄妙观前，今名‘大井’，石栏刻‘明万历七年重修’。”字迹至今清晰可见。关公庙以西的应星桥，为宋代庆元三年(1197)开挖的内河南出水口，古水闸至今保存完好，起着防涝蓄泄的功能。宋·叶宗鲁《应星楼记》文：“有应星桥，会城廓之水，尾闾其下，归于大溪。”清·梁祚培《浚郡城内河记》文：“处郡之内河，自宋庆元始也……疏丽阳坑泉引之入城，一东导岩泉门而出，其势潺滠而直；一南导应星桥而出，其势蜿蜒而纡。”
两百年前的清时，处州教授张骏将“迎秋岭”易名为“龙门岭”。三字既出，如金石相振，清越悠长，从此便在时光里生了根，至今人们口耳相传，仍觉风雅蕴藉。至清末，孙诒让先生在此创办崇正学堂，以“学求精通，识求高超”为训，春风化雨，志在立人立德。先贤遗泽，宛若一盏不灭的风灯，照亮龙门岭的晨昏。
如今，处州学子们仍在这片被文墨浸润的土地上孜孜前行，他们探索科学之真理，亦追寻人文之温润。那百年学堂里传出的读书声，仿佛从未断绝，与岭上的风、路旁的光交织在一起，成了新一代人奔赴前程的序曲。
愿他们于此间，求真知，明心志，不负青春，不负韶光。当他们的身影穿过历史的烟云，与过往的先哲遥相呼应时，那便是对一座城岭、一段往昔，最好的续写。
参考资料：1、《处州史事稽疑》，赵治中，中国文史出版社，2019年11月；2、《认知厦河门历史文化街区》等，毛传书，微博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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